配图为 AI 生成的视觉示意,参考文鳐的部分文字特征作原创演绎;月色、海岸、翼展和鳞片排列不是古籍规定的图样,也不是实存动物照片。
一对鸟翼,还不足以确认名字
在《山海经》中,看见鱼身与鸟翼的组合,不能立刻认定它就是文鳐。蠃鱼也具有这一组合。两条记述都收在《西山经》,却位于不同的山川段落,并配有不同的声音和征兆。辨认时需要同时阅读这些线索,而不是只凭一张飞鱼插画。
这件事提供了一个很好的阅读入口:神话形象可以共享某种特征,名字却不因此可以互换。把两段短文并列,既能看见相似之处,也能发现文字如何用少量差异组织出不同的对象。
本文以《西山经》带注文本为核对入口,分别阅读《西次三经》泰器山条与《西次四经》邽山条。经文、页面所收注释与下文的图像分析,分别说明,避免把后来的理解当作原文原本就有的细节。
文鳐的线索,先从泰器山与观水开始
泰器山条先交代观水的流向,随后介绍水中的文鳐鱼。原文用鲤鱼作为形状参照,写出鱼身、鸟翼,并给出苍文、白首和赤喙等颜色与纹理线索。对观看者来说,这比笼统的“长翅膀的鱼”多了几个可以核对的部位。
文鳐的活动还与西海、东海及夜间飞行联系在一起。这里的地名首先属于所读古籍的叙述,不宜仅凭名称就直接画出现代地图上的航线。文字提供了空间转换的想象,却没有给出飞行高度、速度或精确路径。
如果把它画成一幅夜景,夜间飞行可以回到经文查证;明月、礁石、浪花与远山则是画家的补充。将这两类信息分开,并不会让画面失去诗意,反而让读者知道自己在哪一步从阅读进入了想象。
蠃鱼出现在另一段水系记述中
蠃鱼在邽山条中出现。文字先写山上的兽,再转入从山中流出的濛水,随后提及黄贝与蠃鱼。蠃鱼同样被描述为鱼身鸟翼,但这一条没有照搬文鳐的白首、赤喙与夜飞信息,而以另一种声音和征兆继续说明。
因此,为蠃鱼绘制图像时,不能因为它也长翅膀,就把文鳐的全部颜色直接当成必备条件。创作者当然可以自由选择颜色,只需说明那是本次设定。反过来,一幅没有白首赤喙的飞鱼图,也不能仅凭缺少这两项,就被断言绝不可能与文鳐有关;它可能经过省略,也可能属于另一套图像传统。
更准确的做法,是说明目前能确认到哪一步。只有外形时,可以写“鱼身鸟翼的神异形象”;有名称、题记或明确来源时,再沿这些线索核对具体条目。保留判断层次,比为每一张图片迅速贴上名字更可靠。
声音与征兆,让相近外形走向不同叙述
文鳐的声音在经文中以鸾鸡作比较,所参页面的注释又提醒这一鸟名尚有未详之处。介绍时不宜直接换成现代某种鸟的标准叫声,更不能用新制作的音效充当古籍原声。蠃鱼的声音则以鸳鸯作比较,两段文字各有自己的参照。
征兆的区别更明显:文鳐出现与天下丰穰相联系,蠃鱼出现则与当地大水相联系。这里记录的是古籍中的神异观念。它们能够帮助读者区分条目,却不能用来预测现实天气、农业收成,也不能转换成图案或商品的实际功能。
阅读时可以把形态、声音、活动与征兆分别摘记。若只留下一个“吉祥飞鱼”的概括,文鳐条目的具体内容会被压缩,蠃鱼与它之间的差异也会消失。把征兆放回各自句子里,才能看见相似的身体组合怎样参与不同的想象。
研究图像时,相似并不等于唯一答案
张起、张心仪的研究《洛神赋图》中的“神兽”寻踪,在第114页讨论水生文鱼时,将古籍描述、注解与画中形象作比较,并提出不同辨认可能。这里借鉴的是对照材料的研究方式,不是借该论文替本文配图确定古代身份。
一幅画留下的信息,可能比文字少,也可能比文字多。它能显示身体的姿态,却未必显示叫声;可以画出水面,却很难单凭画面说明所处山川。因此,将图像与古籍相连,需要更多线索共同支持,不能见到一个相似局部就结束核对。
研究者提出的辨认意见也应保留其语境。可以说某篇论文比较了哪些材料、提出了什么可能性,但不宜把尚在讨论的判断改写成没有余地的定论。阅读古籍与阅读研究,分别承担核对记述和了解解释过程的任务。
为一幅新图写一段清楚的说明
如果准备自己画一张文鳐阅读卡,可以先列出这次决定保留的经文线索,例如鱼身鸟翼、白首赤喙和夜飞,再记录自己的画面选择。尾鳍怎样展开、羽毛怎样分层、夜色用深蓝还是灰紫,都是创作者需要做的决定。
说明不必很长,但应让人知道参考的是泰器山条,而不是仅写“源自山海经”。若同时展示蠃鱼,则分别写出邽山条的位置,并保留声音与征兆的差异。即使两幅图采用相近画风,读者也能够沿文字回到不同条目。
还可以与《逍遥游》中的鲲鹏变化对照:那里着重从鱼变为鸟的叙述,这里则是鱼身与鸟翼同时构成形象。先把出处和动作关系读清,再欣赏画面,奇异感会更具体,名字也不容易混淆。
